二、水灾
重庆牛角沱位于嘉陵江的东岸边,嘉陵江是长江的支流,所以也像母亲河长江。它弯延,曲折,波浪滔滔。在无风的日子里是那样的美丽,温柔。江边有吆喝卖米花糖的,卖铁蚕豆的,卖香烟的,船上的船工们端着青花大碗喝着稀饭,女人们在江边用棒槌洗着衣服,船工的孩子们在沙滩上用黄沙玩着堆房子的游戏。这条河给两岸的居民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繁华。
嘉陵江的东岸边,随坡高低错落的布满了瓦顶的小木屋,我家就在坡顶的路边。房子东面的木地板搭着马路,西面的由两根
夏日的四川,多变的天气。刚才还是万里无云,转瞬间也许就会大雨滂沱。
这是1955年,一个夏日的中午,我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太阳像个火球似的悬在头顶,火辣辣的。石板路也闪着刺眼的光,就像蒸笼似的升腾着热气。我头上的汗流进嘴里又苦又咸,口干的就要冒烟了。突然,我听见“冰棍,冰棍,牛奶冰棍!”就在前方不远处,一个老人正用木箱卖冰棍呢。我飞奔过去,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根。刚撕开冰棍纸要放进嘴里,就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,回头一看,原来是我的大姐、二姐,“你哪来的钱?”大姐问。我说:“是我昨天用铜子弹壳换的!”大姐就说:“给我吃点?”我犹豫着还是递过去了,看着大姐张开的大嘴,我急着说:“你只能舔三下!”二姐也说:“我也要吃!”望着她们张开的大嘴,我心疼极了,可她们仍是轮番的吃着。
突然,天暗了,远处黑云滚滚,像是要下雨了。我望着天,着急的说:“姐,你看那蘑菇云!是不是要下雨了?”姐不理我还在舔着那可怜的冰棍,一阵低沉的轰隆声由远而近,天马上黑了。二姐大喊一声“雨来啦!快跑啊!”说完她也顾不上再抢冰棍,就飞快地跑了。
风卷着黑云滚滚而来,喀嚓一声闷雷,就像要把地面劈开了似的,啪啪的雨声犹如万马奔腾,风卷着雨,雨裹着风,向我们扑来。那风大的,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一齐卷走似的。倾盆的大雨呛得人喘不过气来,但我还是被大姐拉着向家的方向跑去。
我头顶着书包,手里拿着鞋狂奔着,最后,我们像落汤鸡似的冲进了家门。“快脱掉湿衣服!会着凉的!”母亲喊着。
风更大了,随着狂风,暴雨像海水似的扑向房顶,被雨击碎的瓦片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,木板地面在颤抖,整间木屋像船一样摇来幌去的,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。我们正紧张得无所适从,就听见“喀嚓”一声巨响,木屋西面的门被风刮开了,狂风把桌子上的暖瓶和茶杯都刮到了地上,全部摔碎了。“快把门关上!房顶要被掀掉啦!”母亲大声喊着,我哥和我的两个姐立刻冲上去把门关上,死死的顶住,直到母亲和我把水缸推到门后,大家才松了口气,母亲拿来毛巾帮我们搽脸上的雨水,这才看见毛巾已经染红了,原来是我哥的头被落下来的瓦片扎破了。
狂风暴雨肆虐到下午四点总算小了,我们跑到屋外,这才看见,我们破旧的木屋就像比萨斜塔一样,已经歪了。邻居的房子,有些已经倒塌了。砸伤的人在“唉呦、唉呦”的叫着,我们死里逃生,大家庆幸的笑了,但是,母亲的眼里却含着泪。
突然,一条汽艇飞快的从嘉陵江上驶来,一个人用喇叭喊着:“紧急通知!紧急通知!马上就要发大水啦,船上的人做好准备,马上离开船,马上离开船!”紧急通知……
嘉陵江码头立刻乱了,船工们拉着缆绳飞快地往岸上跑,有打桩的,有拉船的,想过江的人蜂拥着向渡口的小汽船跑去,大概这是最后的一班渡船了。人多船小,江水已经超过了吃水线一尺了,为了不叫船沉下去,岸上的人还没上完,船就开了。船的烟窗上冒着黑烟,突突的向西岸开去,船刚靠岸,江水就像是开了锅似的翻滚起来了。那一船人都看到了危险,你推我挤的跑上岸来,仓皇的逃命去了。
随着隆隆的水声,一道黄色的水墙向码头扑来,刹时,岸边的数十条帆船被水涌起,一条小帆船骑到了大船的棚顶上,大船的桅杆马上断了。在人们的惊呼声中,无数的船翻了。有些船被揽绳拉着,在水里挣扎,有的像跳舞一样立在水里打转,被巨浪击碎的船板在黄泥般的江水里漂流着,江面十几个巨大的旋涡不时的把漂来的房顶,船帆和木料吞下去,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。
江水以每分钟
船到了旋涡中心,飞快的转了几圈就不见了踪影,刚才被惊呆了的船工们,瞬时都明白了,他们对着江水不住的磕头,祈求……为了那个刚刚消失了的弟兄,也许是风雨的磨练叫他们变得顽强,船工们都没有哭。
三天后大水终于退了,江边上漂着破木箱,烂柜子,还有很多南瓜……,一只猪趴在门板上,大概已经死了。江边不时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,江水没有前几天黄了,但是船工们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发黄,直到市政府的领导人来慰问大家的时候,船工们才像是孩子见到了母亲一样,哭了……。

